繪圖、寫文努力中

【戰勇】Parasitism 寄生 (全)

 

  唯有寄生在他身上,我才得以生存。

  唯有他存在這世上,我才得以活下。


 

01


  西昂曾經思考過他會以什麼方式死去。

  是肢體殘破到無法動彈,被利刃一刀劃開頸部,血液以即快的速度自體內抽離,宛若身體從內部被掏空的一乾二淨,脈搏不再跳動。

  還是像古代的酷刑凌遲,感受刀刀撕裂肌膚的疼痛,承受著無止盡的痛楚,意識卻始終保持清晰。

  不論何者,都是極為漫長的酷刑。


  若上天允許,他希望當死亡來臨時,是不帶疼痛的。

  就像子彈一槍射進腦袋,或是一刀直接刺入心臟,不需感受體溫的流失,不需與微弱的意識搏鬥,只需要在瞬間失去知覺,從世界上消失。就像自己在宰殺別人時一般,直接命中要害,不拖泥帶水。

  然而這只是妄想。

  死亡,究竟是什麼感覺?

  將死之人,在臨終前的最一刻,感受到了什麼?

 

  疼痛的悲傷的崩潰的,如同運動過後般,即使張口喘息,卻始終換不過氣。

  西昂感受到死亡,竟是與他如此靠近。

 

  但面臨死亡的並不是他。

 

  顫抖的雙手扶起了像斷線玩偶般,垂落在地、滴著濕黏液體的頭顱,血泊中溫暖的笑容,最後一刻還是如往常般地向他展開。

  雙手緊緊環抱了他逐漸僵硬的身軀,像是要遏制體溫棄離他的身體般。

 

  無法違背神的旨意。

 

  『不會讓你消失,不會讓你離開,絕對。』

 

 

02


  阿魯巴有一個秘密,從最初他就了解,他並非孤獨一人。

  阿魯巴是他的一部分,他也是阿魯巴的一部分,那個人將他的心臟、血液、器官分享給阿魯巴。

  他們分享著彼此的思維,共用著同個身軀。

  本來阿魯巴以為他只是對方內心中的一個人格,後來他才明白,他是寄生在那人身上。

  他活在那個人的身體中,依靠對方才得以存活,若哪天那人死亡,他也會一同離去。

  像植物扎根般,以阿魯巴靈魂為軸長出的樹根,緊緊抓住那人的心臟,感受著每一次的跳動。

  那個宿主的名稱是西昂。

 

  從以前開始,我就存在你體內了嗎?阿魯巴曾如此問道,自有意識開始,他就是西昂的一部分,從未分離。

  也無法分離。

  那不重要,西昂如此回答,現在就是現在。

  你只要好好的活在我體內,就夠了。

  阿魯巴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,一股暖流流竄在體內,像是要溶解心中因不安而產生的結凍冰晶。

  溫暖且令人心安的感覺,從西昂的心臟,藉由根部傳遞、擴散到阿魯巴內心深處,那是無邊際的溫柔。

  阿魯巴不禁淚流滿面。

  雙手狼狽地抹開雙頰上的淚水,對著他展露出如往常般愉悅的笑容,他似乎可以感受到西昂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,然後幫他擦去臉上的淚痕。

 

  阿魯巴知道,西昂就是他,而他也是西昂。

  兩人用同一雙眼睛欣賞世界,用同一雙手擁抱宇宙,用同一顆心臟承受生命的脈動。

  好奇的過去、被遺忘的曾經已都不重要,當下,才是存在於此的證明。

  不會離開你,不會丟下你。

 

  『不會拋下你,絕對。』

 

  

03


  從以前認識到現在,那人就是個極為莽撞的家伙。

  無時無刻都在與別人起衝突,身上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,舊傷還未痊癒,又受了新傷,隨時都傷痕累累的出現在她面前,卻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。

  身上總是帶著洗不淨的血腥味。

  「那是職業所需。」他曾解釋。

  「是個危險的職業呢。」阿蕾絲如此回應,「如果你想要活久一點,最好換個職業。」

  從認識西昂開始,他就是個殺手。

 

  她,阿蕾絲,一名密醫,專門醫治一些無法去醫院求診的傷患,從以前開始,西昂所受的傷都是由她所醫治。

  認識那個人越久,就會發現那人有著非常強韌的生命力。

  執行任務所造成的傷害在所難免,小傷通常只要好好休養,在幾天內就可復原,如果是致命傷,那就是與死神的搏鬥,所幸西昂從未輸過。

  「強韌的生命力並不代表你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你的身體。」阿蕾絲曾如此警告過,然而當事人還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。

  曾有幾次他的傷勢極為嚴重,必須靜養幾天,而他總是在開完刀的隔天又繼續執行任務,根本就是典型的不要命。

 

  最近聽西昂提起,組織為他安排的新夥伴讓他非常困擾,明明獨自執行任務是他的習慣,組織卻以培訓接班人為由,硬是塞了個新人給他。

  根據西昂形容,那個夥伴既天真又笨,常常處於狀況外,又過分樂觀,這種類型的人往往會第一個喪命。

  西昂完全不想理會那名伙伴,內心盤算著如果發生了突發狀況,導致那名新人順理成章地死亡,自己往後執行任務就可輕鬆一點,甚至可以用『意外』這種普通又常見的理由,來上報給組織。

  但是那傢伙出乎意外的幸運,在好幾次的生死搏鬥中,都僥倖存活,甚至有一次還為西昂擋了一槍。

  那次西昂因為過於大意,而沒察覺到敵方的偷襲,早一步發現情況危急的夥伴連忙衝向前,替西昂承受了原本會射中他的子彈。

  別無選擇,西昂帶了那個人來找阿蕾絲治療。

  所幸傷口不深,僅造成了皮肉傷及肋骨挫傷,在清理傷口及做了簡易的止血與縫合後,只要安靜休養幾天即可痊癒。

  那是阿蕾絲第一次見到阿魯巴。

 

  是個認為『就算天塌下來,也有高個子頂著』的樂天派傢伙,這是阿蕾絲對阿魯巴的第一印象。

  即使受了傷,臉上還是掛著笑容,不停地向西昂道歉自己受了傷,給他添了麻煩,也不忘鞠躬向她道謝,完全不在意自己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,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神經太過大條,還是過於無憂無慮。

  是陰沉又自我中心的西昂最不會對付的類型呢,阿蕾絲暗自想到,難怪西昂巴不得阿魯巴趕快消失在這世上。

 

  據阿蕾絲所知,西昂最痛恨積欠他人人情。

  然而西昂因一時的疏忽,對阿魯巴欠下了人情。

  阿蕾絲瞥了一眼坐在角落西昂,他正看著她幫阿魯巴處理傷口,雖說是面無表情,但阿蕾絲感覺得出來他的此刻心情已經不是糟糕可以形容,不禁讓人擔心他是否會衝上前拱阿魯巴一刀,讓他瞬間斃命,省的往後自己還要為他煩心,或是先刺自己一刀,自我了斷,不用思考人情債所帶來的壓力。

  其實阿蕾絲心裡明白,西昂並不會做出任何越矩的行為,他只會把內心的情緒起伏,完完全全的壓抑。

 

  用沉著冷靜來形容西昂應該不為過,就算情況再危及,他也都是面無表情、處變不驚。因為不容易被憤怒而沖昏頭,所以能使用冷靜的腦袋做出最有利的思考,依據判斷來做出最恰當的行動。

  這大概也是西昂為什麼有辦法存活至今。

  真難以想像,西昂有辦法跟陽光、開朗、熱血、天真又衝動的阿魯巴相處。

  不難想像的是,西昂的判斷從沒出錯。

 

  那種類型的人,往往第一個就會喪命。

 

  即使雙手擁著的人已成為屍體,阿蕾絲仍無法猜測西昂此刻的情緒。

  究竟在憤怒與悲傷這兩種情緒中,何種佔的比例較多?

 

  「救他。」

  僅僅兩個字,阿蕾絲理解到西昂其實並未如表面上的冷靜。

 


04


  深夜裡的拜訪。

 

  德伊菲爾先是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由淡轉濃,隨後才聽見慌亂的腳步聲接近。

  連續且刺耳的電鈴聲劃破寧靜,透露出來訪者的急迫。

  將大門微微拉開一條縫,德伊菲爾看見不認識的黑髮青年站在門外,手中抱著用外套細心裹起的物品,他不難從物體的形狀分辨出人的輪廓。不想加以思考來訪的人意圖為何,德伊菲爾直接拒絕,準備關上門的那刻,熟悉的叫喚聲響起。

  「德伊菲爾,是我。」

  只花了一秒,德伊菲爾分辨出好友阿蕾絲的聲調,他先把門關上,將門內側拴上的鎖鏈拉開,並將門再次開啟,向後退了幾步,讓來訪者進入家中。

 

  聽完了來訪者的意圖,德伊菲爾只覺得難以置信。

  「不可能。」瞥了坐在角落,抱著冰冷屍體,臉上看不出情緒起伏的黑髮青年,德伊菲爾果斷地拒絕,人無法死而復生。

  「不是不可能,是能不能。」阿蕾絲雙手抱胸,對德伊菲爾說道。

 

        §

 

  在西昂帶著屍體來找她時,阿蕾絲只是重複了他早已明瞭的事實:「他死了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西昂用無比冷靜的語氣回應,神情沒有絲毫的動搖,「妳有辦法的。」

  那是聲調夾著些許顫抖,但卻又堅定無比的話語,直視著阿蕾絲的深紅色雙眸,透露出無比的堅毅。

  盯著神情堅決的西昂,阿蕾絲明白即便多說什麼,對方的信念終將不變。將他手中的屍體用外套重新包裹,並對西昂身上的傷口做了簡易的消毒及止血後,阿蕾絲穿起了掛在門後的深色風衣外套,遮住底下的白袍,「我帶你去找一個人。」

 

        §

 

  「方法不是沒有,只是當事人是否願意。」

  聽完了阿蕾絲的敘述,德伊菲爾對上西昂凌厲的目光,輕聲說道,語尾稍稍顫抖著。

  並非不可能或是無法辦到,而是當事人是否願意如此。

 

  稱不上活著的活著。


  淡漠的眼神對上德伊菲爾略顯遲疑的雙眼,西昂點了點頭,深紅的眼眸透露出他的果決。

  德伊菲爾邁開步伐,走向屋子深處,示意西昂跟上。


  坐落在屋子一角的手術室,牆面以淺色油漆粉刷,地面則鋪上了亮白色磁磚,四周整齊擺置了各種手術用具。

  跪坐在地,將包裹屍骸的外套攤開鋪平,無血色的冰冷屍體擺放在上,西昂拿起了鋒利的手術刀,狠狠刺下。

 

  不忍直視的阿蕾絲早一步離開了房間,留下德伊菲爾一人。

  寂靜的房間中,德伊菲爾清晰的聽見了水的滴落聲以及不間斷的『啪搭啪搭』聲響,那是柔軟物體掉落至地面,發出的模糊聲音。

  皮膚變得殘破不堪,被扯斷的肌肉組織清楚可見,撕開皮膚,呈現半透明狀的粉色肌纖維展現在眼前,將右臂狠狠的從身體中扯落,運用手中的鋒利的小刀,順著肌肉紋路,謹慎將骨頭挑離,並依序切成條塊。

  或許是感到疲倦,隨意地將刀丟往一旁,扯下另一條手臂,血液從斷面流出,沾上了雙手。戰戰兢兢地將恣意垂下的手臂舉至眼前,喉結隨著口水的吞嚥上下移動,犬齒將肌肉狠狠扯下,斷裂的細胞組織、肉塊從嘴角滑落,鮮血滴落至潔白的磁磚地,匯聚成一攤攤暗紅水窪,濃郁的血腥味瀰漫了整個房間。

 

  黑髮青年啃食著少年的屍體。

 

  撕裂聲、吞嚥聲、壓抑的哭聲、啜泣聲、喘息聲,在靜謐的房間中反覆迴盪,一清二楚的傳入德伊菲爾耳中。

  隔著門板,德伊菲爾明瞭門外的好友早已泣不成聲。

 

  頭微微上抬,甩開遮住視線的瀏海,黑髮青年的身軀早已止不住顫抖,雙手緊掐著自己的喉嚨,低聲啜氣,滾燙的淚珠一顆顆自眼角落下,滴落至屍體上。

  然而流失溫度再也無法透過任何形式傳遞。

  鋒利的刀鋒再次刺入少年體內,刀刃使勁一劃,將胸膛剖開。敲碎肋骨,顫抖的雙手取出早已停止運作的心臟,艱難的張開口,再次咬下。

  血腥味與鹹味相互重疊。

 

  像是渴望對方能傾聽到自己胸口中,因心臟過度跳動而傳出的劇烈心跳聲,西昂將殘破的屍體緊抱在胸前,再次看著即便沾染鮮血,卻依然綻放溫暖笑容的臉龐,手掌撫過冰冷的臉頰,指尖將他的雙眼輕輕闔上,宛如對待易碎品般,西昂在阿魯巴眉頭處輕柔落下一吻。

 

  「晚安。」



05


  眼前所見一片漆黑,唯一可見的僅有自己的肢體。

  當他清醒時,他就存在於此,遊蕩在這個沒有起點、終點,也沒有盡頭的漆黑空間。


        §


  突如其來,陌生的人影出現在他面前。

  「請問你是?」太久沒與人對談,阿魯巴的聲音略顯沙啞。

  「西昂。」

  簡單的兩個單字,卻令阿魯巴感到莫名安心,並喚起了難以形容的熟悉感。

  「西昂先生。」阿魯巴重複一遍,在腦袋中搜索這個詞彙,卻無法想起任何事,「初次見面,西昂先生。」加上敬稱,臉上掛著笑容,阿魯巴客氣地像眼前的人打招呼,彷彿兩人是第一次見面。

  「我是....」想向對方自我介紹,然而話語卻就此打住,露出困惑的神情,阿魯巴有些抱歉的詢問眼前的人,「請問我是誰?」

  重新擁有意識的阿魯巴,不記得任何事物,包括他自己的過去。


        §


  不論經過多久,阿魯巴始終知道,他僅是個寄生於西昂體內,一個可有可無的意識體,從未有存在於世上的意義。

  普通的日常行為,他無法協助西昂完成;執行任務時所受到的傷害,他也無法替西昂承受,每次只能在西昂體內,看著事情一幕幕發生,卻束手無策。

  儼然是個多餘的存在。


  當他與西昂提起他的想法時,理所當然的被對方臭罵了一頓。


  「你這傢伙從以前到現在就是這樣!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!你是白癡嗎!」

  縮著脖子,阿魯巴在西昂所說的一長串語句中,注意起了話語中的用詞,『以前』。

  第一次聽到西昂提及『以前』,阿魯巴好奇的詢問,「以前是指多久以前?」然而西昂並沒有回應。

  『以前』對阿魯巴而言,是個令他感到陌生的詞彙,因為他早已將他的過去全數遺忘。他想詢問細節,但他知道西昂不會回答他。


  太多的疑問,卻無從問起。

  感到深深的倦意,阿魯巴閉上了雙眼。



06


  看見室友癱倒在客廳的地毯上,克萊爾驚訝的神色只閃過一秒,隨後熟練的將他扶起,安頓在沙發上並蓋好毛毯。

  慘白的面孔,緊閉的雙眼,無血色的雙唇,冒著冷汗,體溫略低的身軀,每次見到他,就會看見對方傷痕累累的樣子。

  什麼時候他才會記得要多照顧自己一點?

  或許他始終都知道,但該執行的工作還是得執行。


  緩緩的睜開眼並撐起身子,西昂發現克萊爾一直坐在他對面,一言不發的盯著他。

  「還好嗎?西碳。」

  沉默了幾秒,西昂才點了點頭。

  「阿魯巴呢?」

  『克萊爾先生,你好!』雖然只有短暫的幾秒,克萊爾注意到深褐色的雙眼在一瞬間與西昂暗紅色的眼眸重疊。

  在西昂與阿魯巴搭檔時,克萊爾就與阿魯巴有過幾面之緣,而在阿魯巴死後,他毫無困難的接受了阿魯巴的意識存活於西昂體內這件事。

  畢竟從以前和西昂相處到現在,他無時無刻都為生活增添許多刺激。


  在確認阿魯巴的意識進入沉睡後,克萊爾才向西昂詢問起他身體的真正情形。

  之所以如此謹慎,是由於西昂並不打算讓阿魯巴知道任何有關他過去的事情。「因為那傢伙會胡思亂想。」西昂曾如此描述,他只希望阿魯巴能安然地繼續存活於這世界,這樣就已足夠。

  「上一次檢查是什麼時候?」克萊爾問著眼前意識似乎有些恍惚的西昂。

  「一個月前。」

  當初阿蕾絲要求西昂需定期找她檢查,雖然克萊爾知道西昂一定不會遵守,然而他也沒想到兩次檢查相隔的時間竟會如此久。「西碳。」克萊爾叫著低著頭坐在他面前,看起來神情疲憊的西昂。

  「恩?」

  抬起頭,反射性的一閃,西昂感受到克萊爾的拳頭擦過他的右臉頰,深黑色的頭髮隨著氣流而飄動。


  「好好珍惜你的身體。」


        §


  手指飛快敲打在鍵盤上,阿蕾絲整理著螢幕中的長串數據,而後垂下了雙眼。

  「西昂。」用過度壓抑的聲調,阿蕾絲輕聲喚著眼前的青年。

  「說吧,阿魯巴他睡了。」看著欲言又止的阿蕾絲,西昂說道。他發現阿魯巴最近常常會進入深沉的睡眠,而且次數比他更為頻繁。

  抿著嘴,阿蕾絲始終無法說出口。

  站在一側的德伊菲爾安慰的拍了拍阿蕾絲的肩,代替她說出了西昂預料中的答案。


  「如果不放棄阿魯巴的意識,你也活不了多久。」


        §


  看著室友不知是第幾次昏睡在大廳的地板上,克萊爾嘆了口氣,將他扶回房間。

  在找阿蕾絲檢查後,西昂將結果告訴了克萊爾。

  雖然克萊爾並沒聽西昂提起未來的打算,但兩人相識的時間實在太長,不用多加說明,克萊爾也知道他所下的決定。


  在殘存的時光內,活下去,兩人一起。



07


  死亡,原來是這種感覺。

  大腦對身體下達了指令,西昂嘗試著想舉起手臂,然後手臂卻有如千斤重,無法隨心所欲的操控。


  執行的任務在半途失敗了。

  並不是因為太過大意,或是對手太過強勁,而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耗盡了體力,緊接著又受到致命傷。

  肺部遭到子彈貫穿,湧出了大量的鮮血,衣服被弄得濕濕黏黏,四周也被變得濕滑不堪,體溫彷彿也隨著血液一起從體內流失,令人感受到無比的寒冷。

  煩悶至極。


  「西昂先生,西昂先生!」腦海內不停傳來阿魯巴緊張的叫喚。想告訴他自己沒事,卻疲累的說不出半句話。

  「恩。」勉強的做出回應,卻被血水嗆的咳嗽不止。

  又一次離死亡如此接近,只不過這次是自己的,西昂如此想道。


  一直以為不論遭遇任何事,他都不會丟下阿魯巴,因為唯有如此,他才得以把人情還清,但顯然他錯了。


  「阿魯巴。」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,西昂好不容易發出了極為細小的叫喚聲。

  「是。」聽到西昂的說話聲,神情緊張的阿魯巴連忙回應。

  這傢伙果然還是一樣,不論發生什麼事,始終用笑容面對,想到這裡,西昂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。

  他從不會後悔救了阿魯巴,因為他知道,若只有他一人存活,那只會令他悔恨終身。只是,這世界已經準備收回他存在的權利。


  既然如此,

  『我們就此道別。』



08


  看到子彈直接貫穿西昂肺部的瞬間,阿魯巴彷彿感受到另一發無形的子彈同時射入他的體內,將西昂所承受的痛楚,在他體內放大了幾千遍、幾萬遍。


  「西昂先生,西昂先生!」阿魯巴看著西昂靜止不動的身軀,幾乎不再起伏的胸膛,略為失焦的雙眸,緊張得大聲呼喚,終於,西昂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回應他。

  眼睛拼命地眨著,克制著即將潰堤的淚水,阿魯巴不想在最後一刻,還為西昂添麻煩。


  西昂或許不知道,在他某次昏睡後,克萊爾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阿魯巴,包括他們兩人的『過去』。在了解一切後,阿魯巴只希望,他能代替西昂承受他未來所遭遇的一切傷害。因為若不是他的存在,西昂不會因為體力耗盡,而躲不過敵方的攻擊,身受重傷,瀕臨垂死。

  阿魯巴知道,如果沒有他,西昂會有更好的人生。


  「阿魯巴。」

  聽見西昂用著極小的聲音喚著他,阿魯巴將心中混亂的思緒先擱置在一旁,連忙回應西昂。


  只是西昂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
  即使非常細微,阿魯巴還是感受到西昂的嘴角微微上揚,難過的情緒頓時將他所淹沒。

  那個微笑使阿魯巴明白,西昂在最後一刻竟不是擔心自己的安危,而是先安慰他,告訴阿魯巴他從不為他所做的決定感到後悔。

  刻意壓抑的淚水幾乎潰堤。

  為什麼這世界連道別的權利都不讓他們擁有。


  他還來不及告訴西昂,

  『謝謝你讓我活著。』



Final


  人影憑空出現,狠狠地摔落至暗色空間的一角。

  使盡伸長雙手,似乎希望能觸摸到什麼,卻只是像耗盡電力的玩偶般,雙手無力地垂落在地。

  在人影墜落的瞬間,阿魯巴辨識出他的身分。「西昂先生!」緊張的呼喊對方的名字,阿魯巴慌忙地奔向摔落至地的西昂。


  飛奔到西昂身旁的阿魯巴,看見了幾乎令他窒息的一幕。

  倒臥在地的西昂從四肢開始,逐漸分解並消失在空氣中。倒抽了口氣,阿魯巴的雙腳無法克制地顫抖。

  跪坐在西昂身旁,阿魯巴伸出微微發抖的手,想握住他,然而在碰觸之前,西昂從指尖到手肘的部分已經完全散化成粒子,消散於空氣中。將只抓到空氣的手反覆握拳,像是不斷的做著確認,在西昂漸漸消失的同時,阿魯巴確信自己的身體正緩緩變得的透明。


  為什麼,不願意多給我們一些時間呢。


  「西昂先生。」呢喃似的低語,阿魯巴輕柔的抱起西昂,將他僅存的身體輕靠在自己開始變得半透明的雙腿上,輕柔的用手掌抹開他臉上的血跡,再大力抹去自己滑落至雙頰的淚珠。低下頭,凝視著神情溫柔的西昂,阿魯巴將吻輕輕的落在他的臉頰上。

  感覺到一股暖風吹拂過身邊,輕柔的撫過他臉頰上的淚珠以及髮梢末端,「西昂。」阿魯巴呼喚著早已全數分子化且消散在這個時空的他,看著自己呈現透明狀且即將消失的身體,露出了如往常般的溫暖笑容。


  「晚安。」


END



N.A. 2013.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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